當走廊盡頭“手術中”的指示燈熄滅時，外面的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。

一見指示燈熄滅，大門打開，那在走廊裏來來回回不知繞了多少圈的孟祁昆，便想也沒想就向著手術室大門跑了去，差點和從裏面走出來的醫生撞個滿懷。

“啊，抱歉。”孟祁昆在距離醫生不到十公分的地方，及時停下了腳步。他擡頭向著那半開的門縫裏望了過去，“她……”

“您是她的家屬嗎？”醫生拉下了藍色的口罩。

“嗯……嗯。”

“別擔心，她已經脫離危險了。不過之後可能需要在重癥監護室裏觀察上幾天，才能搬去普通病房。”正說著，一個短發護士跑到醫生身邊耳語了幾句，醫生聽完後，向著護士點了點頭，又問孟祁昆道，“她好像還沒辦理入院手續哦，得趕緊去辦一下了，不然我們這邊也不好安排。”

“嗯好好，我這就去辦。謝謝醫生。”說完，孟祁昆便在醫生的指示下，跟著那個護士向走廊的另一端走了去。

這要怎麽辦啊，既不能讓長發“吳老大”發現異常，又得用吳老大的身份信息。孟祁昆苦惱地揉了揉那因皺眉許久而變得酸痛的眉心。

如果那是一場註定躲不掉的車禍，兩個吳梓芽必傷一個。從孟祁昆的私心來講，他或許是希望在幾個小時前，短發吳老大沒有做出那樣的選擇，沒有出手救那個長發的“她”。

因為……

“可惡，我在想些什麽著呢？！”孟祁昆一不小心將自己的想法說出了聲。

“您說什麽？”前面的年輕護士一臉懵地轉過頭問道。

“啊……”孟祁昆尷尬地撓了撓鼻子，“我是問……洗手間在哪兒，我有點……”

“啊，洗手間就在那邊，直走就是了，”小護士伸手指了指右側的通道，“要不這樣，您先去吧，等會兒您來門診大樓一樓找我就好了。您知道門診大樓在哪兒吧？”

“啊……啊，知道，知道，謝謝。”孟祁昆點了點頭，灰溜溜地向著小護士所指的方向跑了。

幾分鐘後，住院樓後方的小花園裏，孟祁昆耷拉著腦袋閑逛著。

“阿昆！”

身後傳來了那熟悉的聲音，孟祁昆被嚇得渾身一僵，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兒。他縮著脖子地轉過頭，對著長發“吳梓芽”擠出了一個別扭的微笑，“吳老大。”

如果現在活蹦亂跳站在這兒的老大，是短頭發的那個，該有多好。

孟祁昆心裏那個惡魔的聲音，又出現了。

“總算找到你了。”“吳梓芽”並沒有發現孟祁昆的不正常，她跑上前一把扯住了孟祁昆的袖子，“之前那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兒？那個救了我的人是誰？你又為什麽會在那兒？為什麽你要在警察和救護車來之前就把我支走？”

“啊，那個啊……”孟祁昆下意識地甩開了袖子上“吳梓芽”的手。

“吳梓芽”看著自己的手，楞了楞，然後像意識到了什麽似的，有些失落地將手藏在了背後，“這到底怎麽回事兒？你既然在這裏瞎晃悠，就說明那個救了我的人是被送到這個醫院裏來了吧？她沒事兒吧？脫離危險了嗎？”

“……嗯，她沒事兒。”孟祁昆垂下目光，點了點頭。

“能帶我去見見她嗎？”似乎是從孟祁昆的如實相告中看到了希望，“吳梓芽”下意識地便要再次伸手抓向孟祁昆的袖子，可手卻又在伸到一半的時候，像觸電般的縮回去了。

“……不能。”孟祁昆深吸了一口氣，“她牽扯到我們正在查的一個案子，現在正在警方二十四小時的保護下，不允許任何人探望。”當然，他是在撒謊。

“所以我後來聽超市裏的人說，你們在超市裏追逐，也是因為那個案子？她救了我只是個意外？”“吳梓芽”緊緊地盯著孟祁昆的雙眼，好像這樣就能辨別話語的真假，“你出現在那兒也只是個巧合，你支走我也只是為了不讓我卷入那個案子？”

“……算是吧。”孟祁昆嘆了口氣，他心虛地對上了“吳梓芽”的目光，“你卷入了研究所的命案，本來麻煩事就已經夠多了，要是再卷入這個案子，可能我都會因為和你的關系而被調離專案組。老大你對於這案子來說，本來就是個無關的路人，把你扯進去也只是徒增幹擾因素。”謊，在不知不覺間，便越撒越大了。

“哦……”“吳梓芽”像是認同了孟祁昆的解釋似的，向後退半步，側身對著他，小聲道，“謝謝。”

“……”

謝謝……嗎？

“對了，”突然想到了什麽，“吳梓芽”又轉回了頭，“那個肇事司機呢？”

“……死了。”

“哈？！！”

“逃逸的途中，改裝車失控，墜到江裏了，現在還在打撈中，目測生還的可能性不大。”又是半真半假的話。

“這……”“吳梓芽”閉了閉眼睛，一種很不好的感覺在她心頭縈繞，“他也和你們查的那個案子有關嗎？”

“……現在還不清楚。”因為那個案件本來就不存在，即便以後可能真的立案。

“肇事車主也死了，這就……”無名的愧疚湧上“吳梓芽”心頭，“連起訴索求賠償都沒了對象。”

“嗯……”問題遠比這個覆雜多了。

“她要是醒了，你替我給她道聲謝好不？”“吳梓芽”突然擡頭看著孟祁昆認真地道，“如果允許外人探望她了，一定要告訴我，好不。”

“嗯。”這個“如果”，可能是永遠無法實現了。

不遠處，一輛面包車停在了路口，幾個大學生模樣的人從裏面走了出來，他們三下兩下在住院樓後面搭起了一個小攤子。攤子上擺滿了盒飯，一個橫幅拉在攤子的前面，上面印有“清潔工愛心餐”字樣，和盾牌裏邊一個掃帚的徽標。

“愛心餐，現在的大學生也還在搞這些東西啊。都多少年了，怎麽和我們當年沒多大變化。”“吳梓芽”無意地感嘆道。

“都一樣的。這次的這個搞得還挺大的，從大學裏一直辦到了附屬醫院這邊，連你們研究所在的學院都有了。”孟祁昆也順著“吳梓芽”的目光，看著那攤子說道，“不過現在的很多單位不都包了清潔工的夥食嗎，早餐的時候他們清潔工上班時間太早，飯堂沒吃的還好說，晚餐食堂都有，真的有必要嗎？”

“吳梓芽”好像並沒有聽見孟祁昆的話似的，只是將目光久久地鎖在了那攤子上。

“叔叔阿姨還好嗎？”她突然問道。

“啊？哦，好啊，很好啊。”一個念頭在孟祁昆腦海中閃過，“對了，我想……想借一下你的醫保卡，行不？”

“嗯？”“吳梓芽”嘴上問著，手上卻已經將卡從包裏掏出來，遞到了孟祁昆面前，“怎麽了，出什麽事了嗎？”

“沒……”孟祁昆組織了一下語言，“就是你的卡不是買藥打折嘛，我給爸媽買藥……到時候錢會還給你的。”

“有什麽好還的，從我爸媽去世開始，我就是叔叔阿姨帶大的，這些錢我哪好意思讓你還？還有，”“吳梓芽”挑了挑眉，“阿昆你撒謊的水平還是這麽糟啊。我醫保卡裏那些錢，不生病不買藥也取不出來，放在裏面也沒用，我以前早就提過，讓你拿去幫叔叔阿姨買保健品什麽的，你不是每次都義正言辭地拒絕了嗎？說是什麽你自己也有。”

“……”孟祁昆像做錯事的孩子一樣，低下了頭。

“按照你的性格，現在你會主動來問我要，原因肯定不是像你說的那樣吧？”欣賞了一會兒孟祁昆憋屈的表情，“吳梓芽”笑著將卡塞到了他的手裏，“哈哈，不逗你了，拿去用吧。理由什麽的，不說也無所謂。反正就一張醫保卡，你也不可能拿去幹什麽壞事。密碼的和以前一樣，你都知道的。”

“……”

如果拿了卡，直接用“吳老大”的身份幫吳老大辦理入院手續的話，長發“吳梓芽”遲早會知道她的卡被拿去幹了什麽，到時候她就會……

比起之後被她懷疑，那還不如……現在就想辦法把她的疑惑解決了。

“就是那個人，今天出了車禍的那個人，”孟祁昆說道，“我們至今不知道她的任何身份信息，可住院需要……警隊裏將手續辦下來，也要……”又是一個劣質的，無法自圓其說的謊言。

“啊……”“吳梓芽”的臉色變了變，一聽到救命恩人的事，她也無暇去辨別話的真假了，“要是能用的話，你盡管拿去用吧，錢什麽的，就用我的，這錢本來就該我來掏的，”說著，便從包裏掏出工資卡，塞到了孟祁昆的手裏，“密碼是我的生日，你知道的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孟祁昆的手指抖了抖。

“拿去用吧，不然我也良心不安。”“吳梓芽”硬是將卡摁進了孟祁昆的掌心裏，“只不過，這樣子行得通嗎？冒用身份辦理入院手續什麽的。”

“這……這倒不怕，我有我的辦法。”本就是同一個人，當然不會有任何問題，“只不過住院記錄和病例什麽的，可能之後會變成你的，老大你……介意不？”

“沒事兒，要不是多虧她，本來躺在醫院的就該是我。”

“……”孟祁昆的眉心抽了一下。

為了一個吳梓芽，去欺騙另一個“吳梓芽”什麽的……

愧疚感居然沒有想象中的那麽深，反倒是那壓在心頭許久了的巨石，在隨著這件事情的辦妥，而在慢慢變輕著。

突然，一個聲音在孟祁昆的耳邊響起，一個寂寞的聲音：“阿昆，”暗淡的月光下，“吳梓芽”的表情有些模糊不清，“你真的變了呢，變得……”

本站無廣告，永久域名（fanyan.cc）